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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作新刊  

2016-03-18 14:21:07|  分类: 舊作重刊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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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因情成夢  因夢作詞

—— 析 蘇 軾 《 江 城 子 》 夢 亡 妻 詞

北 宋 詞 至 蘇 軾 爲 之 一 變 , “ 一 洗 綺 羅 香 澤 之 態 , 擺 脫 綢 繆 宛 轉 之 度 , 使 人 登 高 望 遠 , 舉 首 高 歌 , 而 逸 懷 浩 氣 超 然 乎 塵 垢 之 外 ”胡 寅《 酒 邊 詞 序》)。然 而  , 時 人 猶 或 有 譏 蘇 詞 “ 短 於 情 ”者  , 今 以 蘇 軾 《 江 城 子 》 (乙 卯 正 月 二 十 日 記 夢 )一 詞 觀 之 , 這 種 譏 評 似 乎 難 以 成 立 。 故 謹 錄 全 詞 , 略 加 賞 析 , 以 見 東 坡 作 詞 言 情 之 特 色 。

十 年 生 死 兩 茫 茫 , 不 思 量 , 自 難 忘 。  孤 墳 , 何 處 話 淒 涼 ? 縱 使 相 逢 應 不 識 , 塵 滿 面 , 鬢 如 霜 。       夜 來 幽 夢 忽 還 鄉 , 小 軒 窗 , 正 梳 妝 。 相 顧 無 言 , 惟 有 淚 千 行 。 料 得 年 年 腸 斷 處 : 明 月 夜 , 短 松 岡 。

蘇 軾 的 這 首 《 江 城 子 》 , 非 但 是 言 情 之 作 , 而 且 其 言 情 又 與 記 夢 密 切 相 關 。 古 人 : 日有 所 思 , 夜 有 所 夢 , 足 見 夢 與 所 思 是 密 切 相 關 的 。 若 要 再 究 所 思 的 源 起 , 也 許 還 得 追 根 於 一 個 “ 情 ” 字 。 站 在 這 個 角 度 上 講 , 夢 作 爲 文 學 創 作 的 素 材 出 現 , 它 何 嘗 不 是 一 種 發 乎 現 實 生 活 的 摯 情 呢 ! 因 而 , 不 少 記 夢 題 材 的 文 學 作 品 往 往 是 言 情 藝 術 的 佳 構 。 在 這 方 面 , 明 人 湯 顯 祖 的 感 受 尤 深 , 故 他 於 《 復 甘 義 麓 》 中 力 主 “ 因 情 成 夢 , 因 夢 成 戲 ” 之 說 。 在 此 , 我 們 姑 且 從 湯 氏 之 說 中 拈 出 “ 因 情 成 夢 , 因 夢 作 詞 ” 八 個 字 , 用 來 評 析 蘇 軾 此 詞 , 也 許 是 較 爲 妥 帖 的 。

蘇 軾 此 詞 的 上 闕 , 似 可 歸 結 爲 “ 因 情 成 夢 ” 四 字 。 蘇 軾 與 王 弗 本 是 一 對 恩 愛 情 深 的 結 髪夫 妻 , 在 宋 英 宗 治 平 二 年 (一○六五年 ), 蘇 軾 剛 好 三 十 歲 , 王 弗 便 英 年 早 逝 了 。 中 年 喪 偶 的 精 神 打 擊 , 對 於 詞 人 來 說 , 未 嘗 不 是 十 分 沉 痛 的 , 因 而 此 詞 一 開 頭 就 傾 訴 了 夫 妻 一 死 一 生 、 兩 處 音 訊 茫 茫 的 苦 痛 。 如 此 刻 骨 銘 心 的 痛 苦 , 自 然 是 不 易 於 使 人 須 臾 忘 懷 的 , 所 以 , 儘 管 詞 人 下 意 識 地 不 去 思 量 它 , 但 它 卻 時 刻 使 詞 人 縈 懷 。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王 弗 的 溘 然 長 逝 至 蘇 軾 此 時 的 作 詞 , 已 經 整 整 十 年 了 , 而 蘇 軾 寫 成 此 詞 , 又 與 夜 夢 王 弗 的 觸 感 密 切 相 關 , 這 便 可 以 十 分 清 晰 地 見 出 : 蘇 軾 此 夢 純 是 因 情 而 生 。 那 積 鬱 於 蘇 軾 胸 中 達 十 年 之 久 的 摯 情 , 自 然 是 不 可 以 用 言 語 來 表 述 的 , 僅 詞 中 的 “ 千 里 孤 墳 , 何 處 話 淒 涼 ” 一 語 , 便 不 知 蘊 藏 了 後 死 者 的 多 少 悲 痛 。 同 時 , 在 這 十 年 之 中 , 蘇 軾 不 止 是 承 受 了 中 年 喪 偶 的 沉 重 打 擊 , 而 且 在 仕 途 上 也 經 歷 了 不 少 坎 坷 : 宋 神 宗 熙 寧 四 年 (一○七一年 ), 蘇 軾 因 與 王 安 石 政 見 不 合 而 被 外 放 出 任 杭 州 通 判 , 熙 寧 七 年 (一○七四年 ), 又 改 知 密 州 , 詞 人 的 夢 見 亡 妻 , 便 是 他 出 任 密 州 的 第 二 年 正 月 二 十 日 。 人 世 生 死 無 常 的 打 擊 , 險 惡 仕 途 的 顛 簸 , 使 年 方 四 十 的 蘇 軾 心 力 憔 悴 、 未 老 先 衰 。 “ 塵 滿 面 , 鬢 如 霜 ” 一 語 , 雖 然 不 免 有 某 些 誇 張 的 因 素 , 但 仍 不 失 爲 蘇 軾 此 時 的 自 況 。

蘇 軾 與 王 弗 的 死 別 雖 已 經 整 整 十 年 , 但 真 正 觸 發 蘇 軾 創 作 靈 感 的 卻 是 這 十 年 後 的 一 夢 , 因 此 , 我 們 又 可 以 將 本 詞 的 下 闕 歸 結 爲 “ 因 夢 作 詞 ” 四 字 。人 生 不 幸 的 際 遇 , 本 是 易 於 撩 撥 人 們 懷 舊 思 緒 的 契 機 , 在 熙 寧 八 年 的 上 元 , 蘇 軾 作 《 蝶 戀 花 》 一 詞 時 便 有 “ 寂 寞 山 城 人 老 也 ” 的 感 喟 , 他 也 終 於 在 發 此 感 慨 的 後 五 日 , 夢 見 了 他 的 亡 妻 王 弗 。 “ 夜 來 幽 夢 忽 還 鄉 ” , 依 舊 是 往 日 的 軒 窗 , 依 舊 是 往 日 的 伊 人 , 她 正 憑 窗 梳 妝 , 但 異 於 往 日 的 則 是 “ 相 顧 無 言 , 惟 有 淚 千 行 ” 。 十 年 的 死 別 能 於 南 柯 一 見 , 本 來 可 以 使 人 生 積 鬱 的 痛 苦 得 以 暫 時 的 宣 泄 , 殊 不 知 時 過 境 遷 , 十 年 後 的 相 顧 無 言 , 反 於 舊 恨 之 上 更 添 一 段 新 愁 , 尤 其 是 夢 覺 人 醒 時 , 夢 中 之 樂 反 而 成 了 醒 時 “ 人 面 不 知 何 處 去 ” 的 苦 因 。 所 以 , 詞 人 逆 料 以 後 的 傷 心 之 處 , 便 是 那 相 隔 此 地 千 之 遙 的 一 塚 孤 墳 —— 那 陪 伴 於 中 天 冷 月 下 的 一 塚 孤 墳 。

通 觀 全 詞 , 情 鬱 於 中 而 形 諸 夢 , 記 夢 敘 情 而 成 詞 。 夢 非 夢 中 , 詞 裏 詞 外 , 總 少 不 了 一 個 “ 情 ” 字 。 無 怪 乎 近 人 王 若 虛 在 對 待 有 人 哂 笑 蘇 詞 短 於 情 時 , 曾 不 勝 感 慨 地 說 : “ 風 韻 如 東 坡 , 而 謂 不 及 於 情 , 可 乎 ? ”( 見 《 滹 南 詞 話 》 ) 可 見 , 蘇 軾 詞 不 特 不 短 於 情 , 而 且 是 重 於 情 , 只 是 蘇 詞 之 所 重 乃 是 發 乎 五 內 的 摯 情 , 卻 非 那 種 竊 玉 憐 香 般 的 兒 女 私 情 罷 了 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載《語文月刊》199410月號。時過二十餘年,檢點舊作,於切身有慼慼焉,因重刊以就正方家。長沙企愚識旧作新刊 - 人境遺民 - 企愚文囿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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